VC追着投的RSI究竟是什么?姚顺宇、施天麟与清华/上交的教授们给出了回答
文|王欣逸
编辑|张雨忻
RSI(递归式自我改进)热度极高。
周六,上海西岸,聚集了一群顶尖的人类头脑,以及那些试图让AI也具备类似能力的人。
在大洋彼岸,数月未公开露面、声称Gemini 3.8 Flash是“RSI的一大步”的姚顺宇,正在电话那头等待;成立半年估值46.5亿美元、专注于AI自进化的硅谷创业公司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,其联合创始人施天麟,也参与了这次讨论。
他们为同一个议题而来:涌入资本的RSI赛道,正在发生哪些变化?
RSI,即Recursive Self-Improvement,自今年年中以来成为最热门的话题。它指的是AI能够自我完善,从编写代码、运行实验,到调整架构、优化权重,甚至自主设定新目标。
现场大多数人是研究员,来自各大企业、高校和实验室,也有不少知名投资机构、FA和孵化器到场。我们全程参与了这场长达五小时的活动,一些设想和争议反复出现。
人们正在设想一个人类无需介入的终局,即人类不参与模型自我改进的循环,也讨论大厂、实验室和创业公司如何探索并实现这一目标。
不同的观点也在出现——自进化是否是一个悲观的未来?最终是否会被模型厂商吞没?RSI是否不应涉及预训练,也不应是一个垂直模型?
关于如何定义、评估和验证RSI,以及它何时可能实现,我们整理了来自姚顺宇、施天麟等硅谷研究员,以及清华、上交等高校助理教授、研究员的观点,供参考:
1. 当AI公司扩大自身规模(如模型能力、客户规模)时,不再需要同步扩大团队规模,RSI就会发生。
2. RSI不是单一事件,而是一个连续的过程。
3. 从今年年初的一些迹象看,RSI是可行的。主要原因是Coding和Agent Model已成熟,达到了突破点。通过Coding Agent的方式,可以让AI训练AI,实现AI自己的想法并改进自身,包括架构、数据集和训练方法,从而推动RSI的实现。
4. RSI与模型在自己生成数据上的微调,很难区分是定性还是定量的差异。某种意义上,模型自己生成数据是RSI的雏形。
5. 数据和环境是RSI落地的良好商机。
6. 与OpenAI、Anthropic等大厂竞争,创业者的机会不在通用智能,而在基础知识之外的专业知识。
7. 不需要从头训练RSI模型,其基础性能难以超越通用大模型,也难以通过自我迭代获得更强能力。
8. 评估智能,应关注它如何学会这一能力,而非学会了什么。
9. 验证的终极形态不应依赖人工,但短期内必须保留人的参与,尤其是在任务定义和质量把控上,仍需人类专家进行高质量测评。
10. RSI的最终版本可能是一个能自我改进的模型;但在当前初步阶段,可以依赖外部辅助模型和收集反馈信号。
11. 人们想象的RSI,可能是其终局——整个循环完全无需人类。但实际上,能否达到那一步,以及是否有必要追求到那种程度,仍不确定。
以下是这场由AGI House、红杉中国、Research AI+联合主办、主题为“当AI开始递归自我改进”活动的部分干货内容,经过摘编:
在此之前,先介绍几位嘉宾——
- 姚顺宇:Google DeepMind主任资深科学家,专注于Auto-Research方向探索,博士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理论物理专业,此前任职于Anthropic。
- 施天麟:Recursive Superintelligence联合创始人,清华姚班校友,曾在OpenAI担任研究员,在斯坦福大学读博期间退学联合创办过一家AI公司——Cresta。
- 谷雨:NeoCognition联合创始人,ApprenticeBench一作。
- 周煊赫:上海交通大学助理教授,Theseus Labs创始人。
- 孟繁青:Evolvent AI联合创始人,RSI Bench Data一作。
- 刘子鸣:清华大学助理教授,元环智能创始人,专注于AI for AI方向。
- 穆尧:上海交通大学助理教授,SeeAct AI创始人,从事具身智能的RSI方向。
此外,其他嘉宾还包括来自海内外其他高校、实验室的研究员和博士生。值得一提的是,主办方AGI House活跃于硅谷,是一个AI创业社区与孵化器,这是他们首次在国内举办活动。
那么,进入正题。
如何递归?如何改进?
Q:如何定义RSI?
姚顺宇:RSI可能不是一件事,而是一个连续事件。我们现在只能讨论,我们在这个连续事件上的位置。
举个简单的例子,模型从好几年前就可以自己写代码了,它写代码这件事加速了研究闭环,也算RSI的一部分;后来模型可以主动监控实验进程并提出新实验,这也算RSI。
从效果上看,人们想象的RSI可能是其终局,整个循环完全无需人类。但我们能否达到那一步,以及是否有必要追求到那种程度,仍不确定。
施天麟:从RSI的角度,模型本身必须能觉察自身的约束情况。它要知道自己在哪些方面存在不足,当出现偏离时,能自行纠正。这是RSI和模型自我强化的关键能力。
当然,仅靠模型本身不够,还需要通过一定的harness和应用场景来约束模型。
谷雨:RSI是一个很大的课题,我们在场的几个人,可能做的事情完全不同。
大家的共性,可能包括以下三类:一是AI自主寻找提升目标;二是AI不断接近这一目标,这可能是迭代过程;三是这个目标背后可能对应长周期任务。例如,让大模型去做大模型,目标可能是更好的模型,其中AI需要自己建立预算、规划模型、总结方法,最终得到更新的模型。
孟繁青:我们现在经常把Self-improving、持续学习和RSI几个词放在一起说。
从我的角度看,RSI是在给定环境、奖励或奖励函数的情况下,模型在其中持续迭代某个东西。这个东西可以是架构、权重等,最终目标是在环境中获得更高的奖励得分。
在真正意义上的RSI中,模型需要优化自己、提升自身表现,而不是优化某个产物或另一个模型。整个系统没有除自己以外的外部因素,只有自己、环境和奖励。
周煊赫:从计算机的角度,Recursive这个词应递归到最本质的层面。对于一个AI系统,最本质的层面是参数和架构设计;再往外一层,是Harness中的各种代码和脚本;再往外,是它交互的环境,包括各种文件和工作区。
我们对RSI的定义,是先切入产业场景,看当前工作流是否有痛点、痛点在哪。发现痛点后,接下来是检索解决方案。
RSI的最终版本可能是一个能自我改进的模型;但在当前初步阶段,可以依赖外部辅助模型和收集反馈信号。
RSI真的实现自我进化了吗?
Q:如何评估RSI真的实现了自我改进?在场的各位也有一些关于Benchmark的工作,也请分享一下你们在做的评估方式。
谷雨:评估主要关注什么,以及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比较重要,有两个关注点:
一是生态效度,在Benchmark上表现好,不一定意味着它真能解决问题,或直接对应实际生产价值或经济价值。我们想验证的是,如何让通用大模型变成能在特定岗位上执行的成熟员工。因此,我们需要搭建贴近真实工作的环境。
二是,我们到底要评估智能的什么?我在很多场合引用过一个观点,智能指的不是你掌握多少东西,而是你如何学会这些东西。
周煊赫:评估很重要,特别是华人做AI,在确定方向后,大家会迅速把这个方向的天花板卷起来。
现在的问题是,benchmark本身不够好,即使一些知名benchmark也有很多错题。面向RSI的benchmark应是什么样?除了传统Agent的推理、探索和规划能力外,我们还需思考RSI需要哪些新能力。我们也相信,未来不仅需要AI自我迭代,真正高质量的benchmark仍需结合人类专家。
验证,是RSI持续演进的卡点
Q:如何定义验证,或者可以给出一些你们的思考?
姚顺宇:关于RSI,最难实现的是自我改进,还是证明自己真的改进了?我认为是验证自己真正改进了。
过去很多人做过类似的事,当时叫“赛博批评”——一个AI出题、一个AI解题。这种做法容易陷入局部最优:比如一个AI总出简单题,另一个都能答对;或者一个总出难题,另一个永远答不上来。因此,最难的地方在于,模型得能真正理解自己进步到了什么程度。相比解决问题,RSI中最难的事肯定是定义问题。
孟繁青:先不谈验证本身设计得是否正确,即使正确,也会带来一个大问题:可复现性。
现在环境越来越复杂,涉及CPU型号、操作系统是Mac还是Windows、内存大小等,不同物理平台会导致差距存在。
此外,大多数benchmark每题都给出0到1的绝对分数。但这些分数没有很强的物理意义,绝对分数本身也说明不了什么。
我们公司的一位合作者提出了另一套评分标准。它将层级分为Agent-SOTA、Human-SOTA等不同layer,每层对应不同产物。在每个新平台上,通过运行这些产物来确定模型输出属于哪一层。这样就能避免物理意义和硬件差距导致的问题。
周煊赫:我很早之前看过清华一个团队的工作,他们在推理过程中,通过给权重加扰动噪声,验证不同扰动方式,可以让模型推理得更好。这实际上实现了我们追求的:边推理、边学习、边调整权重的能力。
从内部看,我们现在已设计了推理和记忆分离的模块,从记忆埋点模块有一些隐式的中间态传递,也可以通过外部手段做保护。
和大厂抢生态位的RSI初创们
Q:如何思考RSI创业公司和模型厂商的边界?什么地方模型厂商有绝对优势,什么地方创业公司能做出不同?
孟繁青:RSI的概念很大,科研机构、创业公司、大厂,每个人做的其实都是其中的不同部分,从上到下是这样的:
最上游,像Alphabet、OpenAI或Kimi这类公司,他们说的RSI基本上是纯粹的RSI,即模型迭代自身,包括整个架构,追求更高的智能。
再往下一层,比如一些传统SaaS公司,RSI需要环境和验证。对他们来说,能否将自己原有的生态抽象出一套Agent-native的服务,方便上游模型厂商通过Agent调用,并提升Agent在该场景下的智力,这可能就是这些下游传统公司理解的RSI。
再往下,一些初创公司的方向可能是:不用纯粹的RSI迭代基础模型本身,不花大价钱训练自己的基础模型,而是用RSI迭代某些产物,如Harness。
对于上游和初创公司,目标明确:要么提升模型本身,要么提升下游表现;而对于底层的SaaS公司,他们对RSI的态度可能是,能否在其中提供更多环境。
周煊赫:尽管大家对数据的要求越来越高,我认为,现在的数据和环境仍然是一门好生意。
在一艘到处漏水的船上,用手堵窟窿是解决方式。大厂的手再多,也顾不过来。所以当模型落到千行百业时,需要一套自进化的范式,这个范式最核心的两个因素是数据和环境。
数据侧,对预算不足的小公司来说,他们需要一套轻量化的数据方案,再转化为用户自己的资产。
环境侧,在嘈杂环境中执行任务,即使是最好的Agent,任务执行也会大幅降分。如何很好地理解,并将这套方案与模型协同进化的范式,非常重要。
谷雨:我觉得可以从两个角度看:第一个角度是创业公司服务模型厂,第二个角度是创业公司做的事与模型厂互补。
关于服务模型厂,比如刚才周老师提到的卖数据、卖环境,都是好生意。
关于与模型厂互补,刚才繁青老师也提到,模型厂提供的是通用智力,即模型的通用能力。我觉得我们或大部分出来创业的人,不应与大厂比拼通用智能,而应做通用智力之后的专门知识。
一些争议
Q:目前行业里关于RSI的讨论,哪些观点和定义是你们不认可、不理解的?
谷雨: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国内的投资人给RSI投了这么多钱?
刘子鸣:自进化是一个非常悲观的未来。
上一次的自进化,是从灵长类动物进化到人,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。尽管现在AI看起来有大量进展,但我想说自进化是一条低效的路线,意味着我们被卡在低维。
打个比方,现在的大模型是一整个银河系,我们在银河系里,所以觉得银河系已经是全部。但如果顺着大模型的路径慢慢往外拓,你会发现大模型外面其实是虚空。你只有先熵增,上升到宇宙的维度,然后再做熵减,才能发现,可能别的地方还有一片星系适合人类居住。
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我们现在正处于合的阶段,只用设计一个模型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,但它的边界也慢慢暴露出来了,现在我们需要给不同领域设计不同的模型。
孟繁青:有些人在做RSI的模型,我不太能理解这个词。
比如某一模型可以完成一些垂域任务,这只是单纯将RSI的概念套用到垂域模型上;又比如强调做模型的方法是RSI,这也不是真正的RSI,因为现在的模型厂的后训练也已实现高度自动化,这里的RSI能力在训练时已被模型厂商内化。
假设我们常规训练出一个模型,它在环境里反复迭代、不断提高奖励反馈,学习曲线上会呈现“得分随训练时间推移上升”的斜率。RSI模型的价值在于,这个斜率会更高。这一模型不应是针对某一个垂域调出来的,而应具有通用性。
周煊赫:关于做RSI的预训练模型,我是非常不相信的。
我们相信的RSI路径是:一种是大厂正在做的,堆算力、自己找数据、构建超大的图谱、出难题训练自己;另一种是,当AI进入千行百业时,由于大厂也缺失这些环境的数据,因此通用模型在这类场景的解决能力也有限,我们相信还需要另一套RSI的范式。
下一个突破
Q:你最期待的RSI范式突破是什么样的,或者说你们认为未来什么样的潜在范式突破,会对你们正在做的事造成颠覆?
孟繁青:我比较期待看RSI如何改进Infra层。Infra原本是面向人类使用者设计的,那之后会不会衍生出一些更面向Agent的方法?比如原本的SaaS,它们现在已经在积极改进、提升自身能力;但更底层的东西,比如各种训练infra,之后会不会出现一些纯智能类的Agent去介入?
谷雨:我关注的是实验学习的能力,尤其是在真实环境中的实验学习。我们公司现在真正在做的事是:把一个Agent放进一家真实公司后,如何让它自己去摸清这家公司的规则和工作流。
我们公司现在比较押注的一条路线,是对比非参数和参数化两种形式。
非参数的路线,就是现在很多人在做的上下文、记忆路线,好处是不需要动模型权重,也不需要很多样本;坏处是不够鲁棒,因为更新记忆文档的优化算法并不稳定,其压缩能力和表达能力也不够强。而参数化的路线,表达力非常高、压缩率很高,但它需要很多训练样本。
所以我们认为一个可能的未来方向是:通过非参数的形式,在在线过程中学到一些新知识,再让基座模型去生成更多数据,或者把这些知识压进参数里。
周煊赫:我们相信,RSI会内化在模型本身的能力上。此前提到的与生态环境不匹配的问题,本质上是模型能力不够强。如果未来模型能力上去了,可能自己就会把RSI跑闭环,具体来看,它需要几方面能力:
第一,主动感知环境的能力。模型能主动、流式、低成本地将环境里各种模态的数据输入进来,感知哪些是与任务对齐的,并做模态消歧。进一步,它甚至可以改造环境、适应环境。
第二,探索和创新的能力。它不应被限制在人类的偏好对齐上,而应能自主探索出领导力、品味的能力,甚至关键信息的感知能力。
第三,在线持续学习的能力。一定不能只有后训练的模式,反向传播的显存开销远远大于推理显存的开销,所以如何做出一个轻量化、小样本的持续学习,也很关键。这一能力与安全密切相关,因此AI还需满足对自身能力边界的可控和感知的能力。